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那是林晓听了二十年的、属于父亲的独特节奏——右脚稍重,左脚稍轻,每七步会有一个微小的停顿。可此刻,这熟悉的节奏却让林晓浑身发冷。
真实之眼还在微微发烫,透过厚重的防盗门,她“看见”的并非血肉之躯,而是由无数细碎镜片拼凑而成的人形轮廓。那些镜片在黑暗中泛着幽光,每一片都映照出不同的画面:有父亲年轻时抱着她的模样,有去年生日时父亲在厨房忙碌的背影,甚至还有她从未见过的、父亲独自坐在阳台抽烟的侧影。
“林小姐,请开门。”门外的特殊事件处理局人员再次开口,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“我们知道你刚刚经历了什么。镜廊虽然关闭,但它的影响不会立刻消失。”
林晓背靠着门板,手心全是冷汗。她瞥了一眼客厅的挂钟——凌晨三点十七分。这个时间点,父亲绝不可能从外地出差回来。更何况,真实之眼所见不会骗她。
“你们怎么证明自己是处理局的人?”林晓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。
门外沉默了两秒,随后传来证件滑过门缝的声音。林晓弯腰捡起,那是一张黑色金属卡片,触感冰凉,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和一行小字:“特殊事件处理局第七分局,编号079,李正阳。”卡片在真实之眼的注视下,浮现出淡淡的金色光晕——这是真实的官方标识。
但楼梯间的“父亲”已经走到了门口。
“晓晓,开门啊。”那声音和父亲一模一样,甚至带着出差归来的疲惫感,“爸爸忘带钥匙了。”
林晓的心脏狂跳。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,只见“父亲”站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,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。可真实之眼中,那张脸是由数百片镜子碎片拼接而成,每片碎片里的表情都有细微的差异——有的在笑,有的在哭,有的面无表情。
“林小姐,不要回应它。”门外的李正阳压低声音,“那是镜廊残存的‘回响’,它会模仿你最在意的人。一旦你承认它的身份,它就能获得进入的权限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林晓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让我们进去。我们有办法处理。”
林晓的手指悬在门把手上。两个选择:门外是身份存疑的官方人员,门外是镜片拼凑的假父亲。她突然想起镜廊消失前最后的低语:“真实之眼所见,未必是全部真相。”
就在这时,假父亲开始敲门。那敲门声起初很轻,渐渐变得急促,最后成了疯狂的捶打。整扇防盗门都在震动,门框边缘有灰尘簌簌落下。更可怕的是,林晓看见门板上开始浮现出细密的裂纹——那些裂纹的形状,竟然和镜廊中的镜子裂痕一模一样。
“它要强行突破!”李正阳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急切,“林晓,开门!”
林晓咬咬牙,猛地拧开门锁。门开的一瞬间,两道身影同时涌入。
李正阳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,穿着深灰色夹克,手里提着一个银色手提箱。他进门后立刻转身,从箱子里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,对准了门外的“父亲”。铜镜射出一道柔和的白光,照在那镜片人形上。
假父亲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。它的身体开始扭曲,镜片哗啦啦地掉落,每一片落地的镜子都映照出林晓惊恐的脸。但在那些碎片中,林晓忽然瞥见了一个画面——真正的父亲,被困在一面巨大的镜子里,正在用力拍打着镜面。
“爸!”林晓失声喊道。
画面一闪即逝。假父亲已经彻底瓦解,地上只剩一堆失去光泽的碎片。李正阳迅速关上门,在门板上贴了三张符纸。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微微发光,随后隐入门板之中。
“暂时安全了。”李正阳喘了口气,转向林晓,“但时间不多。镜廊的回响不止这一个,它们会不断尝试接近你。”
林晓后退两步,警惕地看着他:“你们到底是谁?我父亲怎么了?”
李正阳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手提箱里取出一份泛黄的文件袋。“这是你父亲林国栋在十五年前签署的保密协议副本。他是处理局的早期合作者之一,专门研究异常空间现象。”
林晓接过文件,手指颤抖着翻开。里面是父亲年轻时的照片,穿着白大褂站在一堆仪器前。照片背景里,有几面镜子——正是镜廊中的那种古镜。文件内容涉及一个名为“镜像维度重叠”的研究项目,父亲是首席研究员。
“十五年前,实验出现意外。”李正阳的声音变得低沉,“一面源镜失控,将你父亲的部分意识拖入了镜像维度。我们一直以为他完全消失了,直到最近,镜廊异常活跃,我们监测到他的意识信号。”
“所以刚才那些画面……”
“是他被困在镜子里的真实状态。”李正阳点头,“但问题在于,你父亲的部分意识在镜像维度存活了十五年,已经……发生了变化。他现在既是受害者,也可能成为新的污染源。”
林晓感到一阵眩晕。她扶住沙发,脑海中闪过父亲这些年来的种种异常:经常对着镜子发呆,有时会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,还有他坚决反对林晓接触任何与镜子有关的传说。
“你们想怎么做?”林晓抬起头。
“我们需要你的帮助。”李正阳直视她的眼睛,“你继承了父亲对镜像维度的特殊亲和力,还获得了真实之眼。只有你能安全进入残留的镜像空间,找到你父亲完整的意识,然后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然后根据评估,决定是带他回来,还是彻底封印。”
客厅陷入沉默。挂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。林晓看着地上那些镜片碎片,其中一片正好映出她的脸。她忽然发现,自己的左眼瞳孔深处,有一个极小的、镜子般的反光点。
那是真实之眼留下的印记。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林晓问。
李正阳叹了口气:“镜廊虽然关闭,但它已经标记了你。那些回响会不断来找你,模仿你在意的人,直到你精神崩溃,或者被拖进镜像维度。而且……”
他指了指林晓的眼睛:“真实之眼每使用一次,就会吞噬你的一段记忆。刚才你看穿假父亲时,已经付出了代价。你还记得你七岁生日时,父亲送你的礼物是什么吗?”
林晓愣住了。她努力回忆,脑海中却只有一片模糊。七岁生日——那是父亲第一次带她去游乐园的日子,她记得旋转木马,记得棉花糖,却怎么也想不起父亲送了什么礼物。
记忆被撕开了一个空洞。
“这就是代价。”李正阳轻声说,“但如果你帮助我们,处理局有办法抑制这种副作用。我们可以教你控制真实之眼,甚至……可能找回你失去的记忆。”
窗外传来凌晨的鸟鸣。天快亮了,但林晓知道,有些黑暗不会随着日出而消散。她看向父亲常坐的那张沙发,扶手上还留着他抽烟时烫出的一个小洞。
“我需要考虑。”林晓说。
“给你二十四小时。”李正阳递给她一部特制的手机,“这部手机可以屏蔽普通镜像回响的探测。但如果遇到紧急情况,按红色按钮,我们会立刻赶到。”
他走向门口,又回头补充道:“还有一件事。你父亲当年研究的,不止是镜廊。他留下的笔记里提到过‘九镜连星’——当九面源镜同时激活,可以打开通往镜像维度核心的大门。我们现在只找到了七面。”
“另外两面呢?”
“一面在你打碎的镜廊里,已经毁了。”李正阳的目光变得深邃,“最后一面,根据你父亲的笔记,应该在——”
他的话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。不是那部特制手机,而是林晓的普通手机。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:妈妈。
林晓的母亲三年前因病去世。
手机在茶几上震动,铃声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老歌。在真实之眼的注视下,林晓看见手机屏幕里,有一张母亲的脸正隔着玻璃对她微笑。
那张脸,是由泪水般的镜液组成的。